推荐丨杨不寒:欲曙天(九章)

 新闻动态    |      2025-10-27 12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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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曙天(九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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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杨不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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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曙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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喁喁的谈话留不住,星星陨向远处的峡谷。落地窗外横出了山岚的胴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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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混乱的边缘熬了一整夜,芍药的芬芳闻起来有些疲倦。它啊它,一次次蜷住情人的秘密,往时间里凋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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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一瓣瓣,心破碎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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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少年了,只有阳光永远用不旧,在地毯上摊开几十枚鲜甜的金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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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着干渴的嗓音,女人赤着脚,去饮第一口清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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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轻硌疼她的是戒律吐在七点钟的杏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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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湖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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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梦里才有如此静好的湖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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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刚刚下过一场雨。水面轻轻晃动着,另一岸的小山把脸罩在轻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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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椅上,他们坐着,神的世界暂停了变更。真的,多么的好啊,爱人已经从那场漩涡里抽身而出,尽管脸上还留有病历单的苍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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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由得把头靠在他肩膀,努力感受他的气味与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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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拍着她的手一言不发。而黄鹂的声线从草地后飞了过来,绕过他们,在波纹上湿成微妙的曲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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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阵风缓缓地从水底吹起,直到卷起水花,越来越急。湖水猛然涨了,向着他们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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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睁开眼看见苦涩的夜晚。雪山做的枕头上,一场雨,又下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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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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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吻白鹭的脖颈。白鹭吻鲤鱼深青色的鳞。鲤鱼吻泡沫破裂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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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场戏码有三个不同名字,分别叫:柔情、残酷和不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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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事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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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种过两种不肯一瓣一瓣凋谢的花。一种是雪塔山茶,一种是姚黄牡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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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把所有力气都蓄到最后一秒。然后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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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地从枝头跳下来,在条案上发出郁闷的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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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有听觉,把我从漫长的阅读中拎起来。无端想起,金圣叹的乱发,鱼玄机的血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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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情香气的人,一生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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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类的选择,未必就让他们超脱了凡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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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颅落地的声响,却带着短促而充沛的意义,把他们活过的所有时刻,从头到尾刷新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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扑克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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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生活的角落里,那些朋友都赶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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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婚姻里赶来的那位到得最晚。新增的体重让他笑容可掬,赢得了大家的谅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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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子还是二十岁那年的桌子。扑克牌的气味永远让人想起语文课本的封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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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习惯让牌局近乎透明。某人的微表情,仍然可以被当作公开的玩笑。另一个人总在这个时刻,警惕地捏紧钞票;而我们都知道,他就快输掉最后的苦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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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默默弃牌的人,最早学会了吸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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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推开窗户问,大街上,到底过去了多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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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外榕树长出了旧相框。桌子边的朋友,一个接一个离开。我锁上门,收拾地上的扑克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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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下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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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好的酒有史学的质地。这句话反过来说,也同样成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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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悠久的酝酿,只为得到那浓烈的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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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要穿越些什么,承受些什么,须要活成什么样的语言,才能挫伤时间锋利的齿牙,鲠在我们的喉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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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无迹可求的空白,被磨损的命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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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不被提及的遗憾,通通隐入中宵,在酒花里幻灭。谁看见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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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下,又是谁在痛饮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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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北宋景祐初年苏舜钦进士及第,妻娶宰相之女,夜夜饮酒一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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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丈杜衍起初疑之,命子弟隔窗窥视,知其下酒物为班氏《汉书》,遂大笑曰:“一斗诚不为多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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鲜花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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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每个清晨都插一束鲜花,对着它坐一刻钟,再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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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南方,或者向北方,所有充满风暴、狂雪、磷火并且高悬着九个太阳的路途上,就多出来一个个驿站。它们占有的空间不大,刚好与我灵魂的尺寸相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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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在这时候敲开我房门,讲到梦里那只被射杀的白鹳。我请你不要担心,不要着急,五克重的魂魄,也将在这鲜花驿里得到安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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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天使拨动了时间的指针,我们就轻快地出发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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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南方,或者向北方,乘着天使的翅膀。让那些鲜花空空地留在桌子上,直到荒烟蔓草,暮云低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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葫芦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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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藤蔓,葫芦去高处眺望它的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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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极有仙翁,吉祥的手把件坠在清空。蛇女住进神话,洞府下,白发祖父照料着七位弟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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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家描出形体的曲线,以颜料灌溉,纸上的幻影在光阴里成熟。诗里的那些,夺得乾坤的气韵,在腹内孕育新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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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,有葫芦选中我的条案,趁着良辰,从两个椭圆中现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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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轻的肉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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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得最远的鸟类,一定有最轻的肉身。寒风把它们吹到南方去,春风又把它们吹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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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水边,我仰头看见的是它们,低头看见的还是它们。目光中,无头无尾的弧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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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书桌的纸上,依然是它们,带着不确定的意义,滑翔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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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绣的锁脊的飘口的封面也没能让它们的骨头沉重起来。所谓不朽,只是让一些名字在风中飘得更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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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江水没结局的流逝,有些大雁决意不再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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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收敛双翅,落入森林,成为一匹马鹿,一头獐子,或者一只野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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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嚼掉了自己的行踪,有的成为了岩石上的几团血腥。自此埋身于传说中,涛声里,一册书的空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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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刊发于《星星·散文诗》2025年第9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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